书写教师的生命传奇
一、 重申教师职业之天命
长期以来,我们对教师职业有一些特别的期待,希望她成为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成为最令人羡慕的职业。但是,当今天的教师在读到下面这段对话时,一定会因自己的切身体会,引发深深的共鸣。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荀子·大略》) 。仲尼曰:“生无所息”。(《列子·天瑞》)
工作时间之长,工作要求之高,工作对象之复杂,工作压力之大,工作竞争之激烈,已经让许多教师产生了无力感和怨愤感,赋予了“愿有所息”与“生无所息”这两个词一种当今时代的特定含义——职业倦怠。
这一职业倦怠,从表层讲,是教育中“应试教育”与“市场主义”“合谋”的结果,而“应试教育”本身又是“市场主义”在教育领域的体现。“应试教育”把成长中的孩童和引领他们的教师,一起赶入了“斗兽场”中,全然听不见他们心灵痛苦的哀鸣。这种对竞争的病态强调,导致师生之间、同事之间、亲子之间、知识与生命之间乃至于自我的分离。进一步,也导致师生陷入“囚徒困境”①而不能自拔,使教师一天天地被“格式化”,丧失了对真理的不懈追求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永恒探询。
在超级现代性中重塑人类灵魂的尊严,让师生与人类的崇高精神对话,这本来正是现代教育的重要使命,但不幸的是,教师本身也在市场文化对人的塑造中日益丧失了对生活、自我以及未来的感觉与把握能力,日渐陷入恐惧、烦躁、孤独
与焦虑之中。
在“市场主义”、“应试教育”及职业倦怠的大背景下,不同的教师选择了不同的应对方式:一些教师选择了以社会认可的名利为人生目标,通过公开课获奖、发表论文等方式确立自己的价值;而另外一些教师则对一半出自想象的西方教育,尤其是对另类教育的悠然神往,夏山学校、巴学园、华德福似乎成了他们心目中的理想教育和“桃花源”(虽然这些教育事实上在西方同样处于极边缘的位置),现实中的无力感,还往往与对当下政治、教育的激烈批判,对各种理想教育的误解融合在一起,这些教师往往会成为否定一切的虚无主义者;还有相当数量的教师,或自觉地认同应试制度,把分数作为最高的要求,在你争我斗中寻找自己的存在价值以获得成功感,或采取一种犬儒的姿态,将教育职业仅仅视为一种谋生工具,视工作为一种不得已的交易……
我们的新教育实验认为,理解、应对这场精神危机,正是当前教育的使命。沉沦还是救赎,教师职业的尊严与价值,正体现于这种危机下的每个教师的独特抉择,体现于教师的创造与超越。也就是说,要应对这场危机,最终将取决于每个教育者对自己生命及其意义的体悟,对自己使命(职业之天命)的认识。
二、 职业认同:重建信任
“认识你自己!”这是古希腊帕尔纳斯山石碑上的名言。这也是人类的一个永恒的课题。
如果说一个人一生的意义是源自对“我是谁”的追问,那么,他的职业本来应该是对“我是谁”这个根本问题的最终回答。如海德格尔所言,以什么为职业,在根本意义上,就是以什么为生命意义之所托。画家以绘画为生命意义之所托,农人以在大地上耕作为生命意义之所托,而作为一名教师,也就意味着传道、授业、解惑,并用人类文化知识和价值体系塑造人类灵魂,是自己一生意义的所在。
在职业生涯中,身为教师者应该不断地追问自己:我是谁?我应往哪里去?谁是我的榜样?这种追问,其实就是对职业生涯的意义乃至人生意义的追问,是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根本追问,并最终用行动对其做出回答。
而成为本质意义上的教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意味着你必须经过漫长的修炼,逐渐汇入由孔子和苏格拉底最先垂范的伟大传统,让他们的精神气质穿越你的灵魂。这一过程意味着你须一天天地认同这份职业,将自己人生的意义编织到学生的成长中去;意味着你日渐拥有一份对职业、学生以及自身的信任、信念乃至信仰,从而勇敢地担当起此一职业所赋予自己的责任。
在当前语境下要成为一个本真意义上的教师,就必须从重建信任开始。何谓信任?这里所说的信任不是对某人或某物表示相信,而是说一个人存在于世,对世界要有一种根本的信任。所以,这种哲学上的或者教育学上的信任,指的是一种姿态、一种情感、一种精神。它包括对学生的信任和对自我的信任。
对学生的信任是指:无论学生目前多么愚笨、顽皮,对他的未来始终抱有信任,坚信他的生命具有无限可能性,他无论经历多少灰暗、挫折甚至倒退,最终一定会有所成就。只要用心寻找,一定能够发现开启学生生命之门的钥匙。
对自我的信任是指:相信自己的生命是有价值的,是独一无二的,“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必将会成为真正的创造者,成为学生生命中的“贵人”,虽然我并不确切地知道我将来会做什么。
在经历重重困难之后,成为一个愤世嫉俗者,是很容易的;成为一个仍然心怀梦想,怀着根本信念的人,则是艰难的。罗曼·罗兰曾经说过:“我看透了这个世界,但我仍然热爱它”。这正是教师应该具有的智慧与勇气。一个真正的教师,应该让学生,也让自己,在跨越重重困难以及怀疑之后,仍然能够建立起对世界、对人类、对自我、对存在的根本信任、信念乃至信仰。这种信任、信念乃至信仰,是成为一名教师的基石。
三、危机与遭遇:迎接挑战
与重建信念相伴随的,是对意义感的寻求。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做教师?”甚至“我为什么而活着?”或许,对意义感的思考,要从退休甚至要死亡时开始。当你垂垂老矣或者弥留之际,回想起一生的时候,是欣慰与幸福,还是遗憾或痛
苦?许多人会发现,原来自己一生汲汲其中的东西,可能并不重要;而过去弃如敝帚的东西,或许才是最需要的。这些生命最深处的需要,只不过曾经被岁月的尘埃,被无谓的功名遮蔽了而已。而它,恰恰是自己人生意义之所在。
对待做教师,有三种境界。一是把做教师作为职业。这种类型的教师,把职业视为付出劳动交换薪酬养家糊口的谋生之所。既然是谋生之所,便少不了斤斤计较、患得患失。二是把做教师作为事业。这种类型的教师,把职业视为实现个人价值的舞台,他们渴望来自他人尤其是学生的肯定,工作往往会成为他们生活的核心,关系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以及成就感。三是把做教师作为志业。这种类型的教师,把职业与生命融为一体。对于教师职业的深刻理解和执着信念,会驱使他们通过学生的卓越发展,使自己的生命得以丰富扩充。
不同类型教师的形成,往往与他们对于教师职业生涯中的危机以及意外之事的不同态度与不同处理方法有关。
有些教师习惯于将职业生涯中的危机与遭遇视为麻烦,视为生命中需要加以回避排除的问题。因此,他们或者躲避,不去正视和解决问题,而是倾向于忽略问题,任其病菌般在内心堆积;或者简单应付,得过且过,而不去思考长远解决之法;或者转嫁责任,将问题归咎于他人或外在原因,通过指责抱怨他人或者相关组织才能缓解内心的压力,获得心理平衡;或者变得麻木,懒于思考,随波逐流,工作日趋机械化……
其实,从教育人类学的角度看,对危机与意外之事的回避,乃是对自身发展的回避,从根本上讲,即是对我们存在本身的回避。这种回避,将会使我们陷入非存在的焦虑之中,一天天地远离真实的自我,日益退化并变得麻木、机械、因循守旧、缺乏创造力,这正是职业倦怠的根源。
反之,如果以积极的姿态直面这些问题,并调动原有经验以及吸纳新的经验去应对这些问题的话,我们对自身存在的敏锐感觉就有可能恢复,思考能力就会得到加强,职业经验以及存在经验就会得以丰富更新,职业自我就会进一步形成,这也是教师专业发展的本质。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危机更难突破,那就是优秀。从平庸走向优秀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从优秀走向卓越。因为从平庸走向优秀,往往会有许多外在的压力转化为动力,例如同行竞争、领导评价等,这些因素会推动那些渴望拥有职业尊严的教师从平庸走向优秀。但对一个优秀的教师而言,要能够从鲜花与掌声中感受到自己的不足,则需要有更大的勇气,需要更强烈的责任感,需要不断地主动寻求和拥抱问题,不断地向自己提出更高的挑战,向自我的极限不断地冲刺。
四、像孔子一样做教师
有没有一位教师曾经在他的一生面临重重困境却依然如此信任世界,如此信任生命?有没有一位教师曾经在他的一生中孜孜不倦地学习,不知老之将至,生命将息?
我们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曾经那样,自觉地把一生视为修炼的过程,努力地让自己的生命与“天”、“道”或“真理”融为一体。他就是我们的先师孔子。
孔子的一生,是一个伟大教师的一生。他曾这样描述自己的一生:“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这是指生命要进行漫长的学习修炼,这种学习,是终身学习,是“吾日三省吾身”的学习,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学习,是朝向真理,朝向生活的永恒探索。同样重要的是,孔子所讲的学习,乃是原初意义上的学习,即一种反思性实践。《论语》中有这样一节:“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由此可见,孔子的学习是知行合一的学习。孔子不但开创了终身学习的传统,同时还开创了学以致用,知行合一的实用主义传统,与几千年后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教育家杜威在许多方面遥相呼应。
“三十而立”。 “立”,即生命独立、独特地站立于天地之间,成为一个充沛的个体。在孔子身上,它主要体现为对“礼”的信守与张扬。对今天的教师而言,则体现为能够熟练地处理各种事务,拥有基本的工作能力。一个教师因何立于讲
台甚至立于世?这种基本修炼,是职业生涯的基础。因此,“而立”既是一个职业的境界,同时也是真正意义上职业生涯的开端。
“四十而不惑”。不惑,即不再迷惑。有了信仰,有了绝对的信念,人就不会再被种种声音所迷惑。这些迷惑,既有外界的种种诱惑,又有内心的种种困惑。为何先是“而立”然后才是“不惑”?为何先是专业发展然后才是职业认同?因为专业发展是专业之事,而职业认同关系到生命最深的意义感,它朝向对真理的体悟。没有道(真理、神性)在心中,人便既不能对付世界的喧嚣,也不能对付内心的躁动。让一片土地不生荒草的办法是种上庄稼,人不惑的办法是获得信念,是培植对生命、对世界、对人类历史的根本信任。
“五十而知天命”。“知天命”,即皈依之后,经历西天取经般的漫长历程,最后获得的对自己来世一遭使命的清晰认识。“理一分殊”,真理与大道,在每个时代,在每个独特的生命里,总会呈现为不同的实现方式。这一独特的实现,就是天命。它对于孔子而言,就是在礼崩乐坏的时代,重新弘扬一种超越的准则,不屈从于功利主义与现世主义,不屈从于强权与武力,而以道德(仁)的绝对价值,来规范社会和人生。在当今这个时代,站在平凡的小小教室中的每个教师,我们的天命是什么?它也必然同样是真理与大道在此处的一种显现与规定。问题在于,对它的体认,需要我们用一生的时间来完成。
“六十而耳顺”。“耳顺”,即在担当天命的过程中,生命既已洞察自己内在的奥秘,又已洞察天时、地利与他人,就能够倾听各种不同的意见,理解不同意见背后的合理性但又不失自己的原则判断。这也意味着生命获得一种新的姿态,一种对整个世界的同情与悲悯,以及不失原则地与世界上的一切和谐相处的态度。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可能是儒家人生之最高境界,生命之圆满状态,也就是自由之境。也许对此一境界,我们终生不能企及,但是,它的存在,让我们的生命以及职业,也有了一份共同的高贵与神圣。
在这里,孔子用简洁的语言把自己的生命,以及职业之进阶,勾勒出来供我们阅读。我们在这里读到的,是不同于耶稣反抗、牺牲、成圣的宗教先知叙事,不同于苏格拉底追索、启迪、批判、献身的哲学先知叙事,更不同于康德等学院智者的叙事,而是一个丰富、丰盈,既娓娓动人,又不断超越乃至悟得大道真理的独特的生命叙事。
细读孔子的一生,他没有作过一首诗,但是他的整个生命呈现为本质的“诗”性,他没有写出一篇正式的哲学论文,但他的整个生命呈现为本质的“思”的状态,他没有波澜壮阔的生命经历,却提供了一个在平凡生活中由最普通的生命达到至高境界的叙事与史诗。这种诗性与思性,贯穿于成熟后孔子的全部生命,我们在《论语》的语句中,可以体悟到这种深切的思与诗。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乐”,源自音乐之乐,是生命与艺术、与自然万物、与知识、与他人乃至与真理的共鸣。这种“学”与“习”的状态,因为“乐”,就处于本质的“思”中。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说”,是语言的“兑现”,是拥有共同的语言,是语言的共鸣。二人为仁,这种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说”、“共同语言”、“共鸣”,使得孔子的生命与道家消极遁世不同,使得儒家的道不局限于道家的道(自然之道),而是基于共同天道的人道。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虽然世间的“圣人”是儒家的最高标准,但是孔子一生只以追求成为儒家君子自诩。或者可以说,君子才是儒家知识分子所追求的真正目标。而这个君子,既学而时习之,以达到与知识共鸣,存在于真理之中;又与友朋相“说”,以达到仁的标准。如何做到人不知而不愠?为何要把人不知而不愠成为君子的一个尺度?因为孔子在告诫门人,生命的价值需要向内寻求。如前所述,孔子的一生,不是一个官阶不断上升的一生,不是一个财富不断积累的一生,不是一个声誉不断增添的一生,而是自在生命体悟逐渐深入的一生。
我们可以相信,孔子会赞同生命需要保持于一种诗与思的状态中,而真正的叙事说到底是内在精神的叙事。他也一定会赞同,虽然我们追求共同的大道与真理,但是因为际遇的差异,生命终将呈现出不同的历史面貌。因此子路与子贡,宰我与颜回,注定会以不同的方式叙事,并拥有不同的叙事风格。
是的,这个叙事确实在向世人宣告“道不远人”,“非道弘人,人能弘道”的内在超越的道理。它告诉我们,在平凡的教书育人工作中,一个生命就可能悟得最深的真理,获得最高的成就。作为中国第一圣人,他的平生之志,居然就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让长者、尊者对我们安心,愿意把事务交托;让朋友、同事对我们信任,愿意与我们共事、共同创造与承担;让年轻的生命在离开我们之后,会对我们共同经历的岁月念念不忘,并从中受益终身……这看似朴素的人生志向,不正是一个教师的最高梦想吗?
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成为一个知行合一的理想追求者,这几乎是一个教师的宿命。因为教育一事本为理想而设,我们无法想像教育之事可以放弃理想主义而依然存在。为改造社会而终身奔波的孔子和孟子,最后也都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当成他们的人生归宿、意义所托,并最终成就了自己的生命意义,为中国社会不断更新提供了永久的资源。
以孔子为职业榜样,为人生典范;重新体认以儒家精神为主体的依然有生命力及超越意义的思想传统,把其作为自己生命叙事的元语言;把生命看成一首由自己书写的诗歌,一部精神的小说(传奇);选择一种优美与崇高兼具的生命文风;对世界抱以一种开放的信任,对生命抱以一种坚定的信念,对职业抱以一种深沉的敬畏;既让自己的生命恒久地处于诗与思的状态,又不断地修炼自己的职业技能,以努力达到在教育教学之事上左右逢源的自由之境;最终把这一职业生涯锻铸成一部精致而隽永的历史……这就是对理想教师的一个概述。
Experiencing the Life Legend of Teacher
Zhu Yongxin
Abstract:People have some special expect for the teaching profession, hoping that teaching profession will become the most shining one in the sun and the most admiring one. However, teachers in reality have the survival and development problems such as occupational burnout, which seriously affects the dignity and value of teaching profession. We need to restate the fate of the teacher profession, reconstruct the faith and the pursuit for the meaningfulness, and bravely shoulder the responsibility given by the profession. The teacher should take Confucius as the professional example and life model, realize Confucian spirit as the principal ideological tradition again and take it as the meta language of his life narrating, consider life as a poetry written by himself and a spiritual novel, choose a kind of life style of writing combining grace with lofty, hold a kind of open trust in the world, a kind of firm belief in life, and a kind of deep awe to the profession, not only let one's own life unvaryingly be in the state of poem and thinking, but also continuously exercising one's own professional skills, and finally forge this professional life into a delicate and lasting history.
Key words:teaching profession, occupational burnout, Confucius
Author:Zhu Yongxin, Member of Standing Committee of the National People's Congress, Vice Chairman ofChinaAssociation for Promoting Democracy (Beijing100125)
[文章出处:《教育研究》2010年第4期]
- 【发布时间】2010/9/12 10:10:25